人物介绍:
林建焕,1992年出生于广东揭阳,是一位非科班出身的导演、编剧兼制片人。2014年,他踏上北漂之路入行,亲身经历了从网络电影崛起到AI重塑影视工业的全过程,并开创了“一人剧组+AI赋能”的极致短剧生产模式。其代表作包括《大话西游记》《马路天使》《中国薯都》《网约配送员》及颇具个人特色的“见组”系列短剧。
从电商达人跨界片场导演,从睡马路、住五菱宏光到被AI逼出“一人剧组”模式,林建焕的十年北漂,几乎踩中了网络影视从野蛮生长到技术重构的每一个节点。
当行业还在争论AI是否会取代创作者时,这位非科班出身的潮汕导演,已经用几百块钱的成本和一台手机,跑通了“想法即成片”的生存路径。
在这场访谈中,他复盘了跨界转型的阵痛、横店巨亏后的至暗时刻,以及他如何将AI从抵触对象变为“续命”工具,以下是这位草根导演对影视浮沉最诚实的回答:
Q:您大学时期做过兼职中介、电商创业,2014年更是作为北漂来到北京。从互联网跨界到影视,这个转折是怎么发生的?
A:我大学学的是电商,从大一开始就做劳务派遣,每天统筹几百个学生外出兼职,酒店服务员、派传单、家教都做过,很早就锻炼出批量带人、资源整合的能力。
大二开淘宝店,卖台湾啤酒、进口零食、拉杆箱,第一个买家是新疆网友,半夜下单支持我大学生创业。最困难的时候资金周转不开,素未谋面的买家主动借钱帮我,后来冬天转型卖羽绒服,生意彻底做起来,实现了稳定盈利。
2013年我在校发起主办首届全国大学生网络创业实战大赛,选手要真实开店运营,不是写计划书,是实打实创业。之后还去义乌和电商名人贾少华交流,微信兴起时我半个月加了几千好友,成了圈内小有名气的运营达人。
真正踏入影视是2014年。之前邀我回广州的企业家回了广州,我在北京结识了一位酷爱影视的马姓导演,他阅片量很大但经济拮据,寄居在我住所的沙发上。
后来住所变故,我正式北漂,睡过马路、公园、酒吧街地面,也在五菱宏光车里过夜,就这样漂泊了十年。
2014年我刚毕业,在深圳和合伙人创办贸易公司做面膜生意,赚到一些钱。正好那时网络电影蓬勃发展,我开始尝试写剧本,2015年在北京完成了第一部网络电影拍摄,正式转型做导演。
Q:在行业里,非科班出身是否曾让您遭遇过质疑或偏见?您是如何应对的?
A:质疑和偏见从一开始就有。我是广东人,口音重,北京圈内人对南方人有偏见,沟通时经常产生矛盾,对方听不懂我表达,还说我讲黑话,拍摄期间嘲讽我"神神叨叨",不少人直接删我微信。
更关键的是专业短板,镜头参数一窍不通,分镜设计难住我,拍出的画面模糊,找不到拍摄诀窍,行业里的人都以赚钱为先,没人愿意花时间教我。
我的应对方式就是死磕。有一段时间我揣着一台佳能小相机天天坐公交接单拍摄,背着很重的器材四处跑。好在北京有北电等艺术院校的从业者,他们习惯从艺术角度解读内容,看不懂剧本也会自行拆解,像解读《大话西游》一样挖掘深层内涵,加上随行摄影师有独立拍摄能力,项目才慢慢推进做出成绩。
Q:您自称"十年北漂,潮汕草根导演逐梦演艺圈"。回看这十年,最难的时刻是什么?有没有想过放弃?
A:最难的时刻是在横店遭遇巨亏那次。2023年我来到横店,原本北京圈内人瞧不起横店,但我在北京开公司刚起步就撞上疫情倒闭,走投无路才南下。结果初到横店就被骗,为了项目追加借入好几万,剧本两天仓促写完,拍摄粗制滥造、后期无人剪辑,投资的《太阳雨》彻底崩盘。
这次失败直接导致我人生第一次债务逾期,资金链断裂,极度抑郁焦虑,长期严重失眠,压力大到头发几乎掉光。最后家里兜底帮我偿还了将近20万,才渡过最黑暗的低谷期。想放弃也无路可退,我应届毕业就北漂,没做过其他工作,淘宝也不景气,只能断断续续坚持。
Q:您是国内较早一批将AI工具引入创作流程的导演。当时是什么契机让您开始尝试AI?最初用它解决什么问题题?
A:最早是被人推荐的,但当时AI技术落后,特效粗糙、回答逻辑混乱,我很抵触。真正被迫使用是走投无路之后——资金彻底耗尽,没人愿意指点我专业问题题,只能花钱找人办事但效果差。
我最先用AI生成剧本,第一部效果很差,内容空泛口号多,缺少转折,导演看完不满搁置大半年,上线收益不足一百块。后来我把过去手写的三四百个剧本大纲融进去,拍摄时用AI统计场地、服装、道具清单,上传文档自动核算省去手动整理。早期也试过让AI筛选热门题材、区分流量高低,但排序准确度很低。
现在剧本创作全靠我自己多年积累的行业直觉把控,不再依赖AI做判断。转到AI生成画面同样是被逼的,红果平台突然取消真人剧保底政策,投资方撤资,市场集体转向AI影视,我没有别的选择。
Q:当您让AI参与编剧、生成画面时,导演的核心价值发生了什么变化?在AI时代,一个好导演最不可替代的能力是什么?
A:导演真正的核心本事,是尽可能减少反复抽卡的次数。同一段需求,有人长篇大论描述半天还是达不到预期,一遍遍重生成;懂得精准表达的人,简单清晰下指令一次就能拿到合格成品,省下大量算力和时间。
AI没有独立思考能力,无法凭空产出贴合剧集调性的内容,需要创作者持续输入故事细节、镜头要求、题材设定等素材,投喂越完整、思路越清晰,AI输出才越贴合需求。
能不能精准把控AI产出,完全看导演脑子里有没有完整细化的创作框架——自身叙事、镜头逻辑模糊,就只能不断无效抽卡;只有具备完整思路,才能高效引导AI把工具价值发挥出来。
Q:您觉得AI带来的这波变革,和当年网络电影兴起时相比,冲击力有什么不同?谁会被淘汰,谁又能活下来?
A:网大仅仅是影视行业内部细分赛道的变革,AI覆盖面极广,渗透各行各业。单看影视领域,长剧、短剧、横屏、竖屏、院线电影、微电影全品类都被AI深度影响,覆盖全部变现模式。
不少项目缩短数月实拍周期,大量特效由AI完成,剧组人员规模不断精简。往后能站稳脚跟的创作者分两类:一类洞察力强,捕捉到热门题材后能快速复刻落地成片;另一类具备原创创新思维,能挖掘小众新颖没人做过的题材。这两种在市场里会更有优势。
Q:有报道说您两年写了三四百个剧本大纲、一天拍90集短剧。这种"以量取胜"的打法,是否是网络电影/短剧赛道生存的必然选择?行业正在从追求产量转向追求品质,您接下来的创作方向会顺应这一趋势做出改变,还是继续坚持自己独特的打法?
A:当年批量产出剧本是被大环境逼的。范冰冰事件后行业整改,要求所有项目正规备案,我注册公司为了走合规流程。
但风波后投资方收紧口袋,我产出三四百份剧本大纲,备案都在我名下,有人合作也只是转让备案,对方未必愿意投钱,最后只能等题材机遇。影视行业存在很强概率性,只能以量搏机会。
但现在我不再批量创作零散短篇,转而深耕固定IP长线创作,单部作品体量完全抵得上过去三四百个短篇剧本,竖屏短剧每几秒就要反转,单套百集体量容纳的剧情远超当年零散创作。
转型做精品是必然选择。长期产出粗制滥造内容,平台会封号,观众流失,横店演员圈子口碑传开后就很难约到演员。我早年项目多次因品质差被投诉下架,合作方看完成片要求退款,虽然片酬退回但前期损耗全由我承担。
目前,我们的作品已成功登陆红果、爱奇艺、腾讯等主流正规平台,并取得了亮眼战绩。其中,《见组千金第1部一家四口当同事》在爱奇艺斩获5.3万播放量,评分高达8.2分,强势登顶短剧飙升榜第10位;《真假千金1》在红果平台表现更为突出,单日播放量达11万,热度值冲破2040万,显示出强劲的市场号召力。
现阶段我已经将创作节奏放缓到一两个月打磨一部,剧本反复修改,演员层层筛选。但我创作核心思路不变,固定四位核心角色的叙事框架不动,即使可选演员充足也不扩到十几人阵容,为保障质感精简人员。
Q:"见组"这个IP您做了好几个子系列,如《见组女孩》《见组千金》《见组强制爱》,续得很快。选题是怎么定的?
A:我的核心IP体系固定围绕"见组"展开,紧跟市场热点整合融入。剧集主角统一采用全女性阵容,全程规避同性剧情保障过审。整体固定铺设三条主线同步推进:
第一条主线聚焦演员行业,围绕建组筹备、试镜选角、艺人闯荡演艺圈展开,古装、民国、乡村、现代都市各类背景都能无缝植入。
第二条采用真假千金经典设定,自带强反转冲突,串联闺蜜羁绊、姐妹矛盾、豪门恩怨、亲情纠葛等大量生活化高共情内容。
第三条融入玄幻元素借鉴男频热门设定,搭配AI特效制作,补足奇幻看点,与两条现实向主线形成反差。
拍摄产能保持单日百集,拍完分流发行——适配海外短视频平台的、投爱奇艺腾讯的、专供红果的各有侧重。同一故事框架拆分出不同侧重的衍生剧集,有的主打四姐妹群像,有的侧重真假千金豪门,有的放大玄幻特效,在统一IP下适配不同平台受众。
Q:接下来1到2年,"见组"系列之外,您有没有想碰的题材或形态?
A:我也试过各类题材,但只有我自己全权负责所有工作,额外开辟新项目会严重分散精力。
不少人劝我拍男女情感、乡村、文旅相关内容,我心里有想法,但除去固定更新女性主线系列外,根本抽不出时间深耕。早年还能潦草敷衍完成,如今摸透规则后做不出粗劣内容,要做就想打磨到位,所以决定专心深耕现有固定系列。
目前作品数据、收益都不算亮眼,大多只有几万、几十万播放量,变现能力偏弱。但我还是打算咬牙坚持一两年慢慢打磨,我已经三十多岁,很难再跨行换赛道。回顾十几年,我从头到尾专注拍女性题材,核心方向从未改变。
Q:您这套已经是"iPhone+素人+一人剧组"的极致低成本了,AI对您来说还有多大的降本空间?
A:我现在的成本已经压缩到很低。AI创作模式开销很小,花几十到几百元就能批量产出充足素材。整套内容总成本仅一千多元就能产出60到100分钟的成片。这笔成本还可以拆分制作成四五部短剧分摊,单部只要收回一两百元就能保本。
接下来收益行情还在变化——当初一千次播放能赚几十上百元,现在AI内容激增供给饱和,千次播放只剩几分钱。所以会持续压低投入,甚至逐步趋近零成本创作。没有实体公司也可以灵活操作,演员线上面试,场地几百元搞定,依托精简配置照样完成拍摄。
Q:如果让您大胆预测,五年后您的创作方式会变成什么样?
A:影视行业未来创作模式会极度简化,和我现在批量产出剧本的逻辑相通——只需口述故事构思,AI就能直接生成完整成片,不用耗费大量人力物力推进拍摄全流程。
如今AI已实现自动配音、配乐、剪辑、文案全套功能,后续自动化程度只会持续升级。创作者仅需输出一个核心想法、简单描述需求,AI就能像导航规划路线一样,自主完成从剧本、画面到后期的全部工序。
AI的发展上限难以估量,它会持续迭代革新全方位颠覆各行各业,影视创作只是受影响最深的赛道之一。
Q:一句话送给像您一样的影视从业者。
A:一定要主动拥抱AI、用好AI带来的所有发展机会。
身边有朋友只有一台相机,甚至普通手机也能接拍摄单,一天稳定几百块;剪辑一集报价几百上千,我们靠AI辅助收几十块就能接单。写剧本一单几百到一两千,口述需求AI就能产出完整文稿。
AI浪潮确实冲击传统岗位,但同时创造了海量新就业机会,就像早年电商兴起时一样——不受地点限制,不管在城市还是农村,没有人脉资金资源,甚至老旧手机,都能靠AI接单变现。这是属于普通人最好的创业时代,低成本工具抹平了行业门槛,只要愿意学习尝试,人人都能找到自己的创收路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