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下午,我泡了一壶茶,给AI派了个大活儿。
活儿是这样的:我要做一部短剧,让它先去扒数据,看最近什么题材在涨,把爆款一部一部拆开揉碎,再给我生成可行的故事方向。搁从前,这是一个小团队两个星期的工作量,要开会,要吵架,要有人熬夜拉表格。
那阵子我刚把工具备齐——Codex,配上自己写的几个"技能包"。名字不用记,你只要知道:它相当能干。
那天,茶还没凉透,它交了三十个选题上来,条条有数据撑腰,个个有逻辑闭环。我挑了一个,让它顺手把故事梗概也写了。到傍晚,一部八十集短剧的骨架,齐齐整整立在屏幕上。
一天。就一天。
它干这种活是天才。把一百部爆款拆成零件,什么人设配什么钩子,什么反转接什么爽点,重新排列组合,又快又稳。这本质上是一场组合游戏,而组合,正好是它的主场。
我站起来,在屋里走了两圈,有点不真实——像小时候第一次坐滑梯,还没反应过来,人已经到底了。
我当时真心觉得:这个时代不一样了。
按说,接下来只会更顺。
我让它写剧本。它写得飞快,几分钟一集。可我看了两集就停下了。说不出哪儿错,就是不对——台词通顺,情节成立,读起来却像隔着一层毛玻璃,人物在里头动,就是不活。
我想,也许是步子迈大了。退一步,先不写剧本,写集纲,把八十集的路一集一集铺清楚。
这一退,退进了一堵墙。
1.0不行,改。2.0还是不行,再改。改到8.0的时候,三天过去了,平时够我用两个星期的token——你可以把token理解成AI干活要烧的柴火——烧了个干净。
深夜两点,我盯着屏幕上的8.0版,说不出的泄气。每一版都对,又都不对。
它不笨,也不懒。它勤奋、听话、不知疲倦,凌晨三点也不抱怨。它不是不会写——它是写不"对"。
我关了电脑,去烧水。等水开的那几分钟,我想起万维钢的一篇文章,《人比AI凶》。他说,人身上有几样东西,是"碳基特殊情况"——不是我们比AI聪明,是我们恰好由血肉做成,活在时间里,活在人堆里,才顺便长出了这几样。
细想下来,正好四样。而我这三天撞的墙,一面一面,都对得上号。
我们的日子是一条河,从出生流到今天,没有断过。饿过的肚子记得饿,烫过的手躲着火。所以人的常识不是背来的,是活出来的。
AI没有这条河。它每次开口,都是重新出生一回。它知道一万种汤的做法,火候、时辰、配伍,讲得头头是道,可它没喝过汤。它不知道一锅汤真要只炖一炷香就端上桌,是什么滋味。
我这回就碰上这么一档子事。它写一段分别的戏,"临走时,团队用她教过的菜给她做一桌上路饭"。上路饭——这感觉是要去砍头。我改成了"上车的饺子,下车的面"。你说AI训练的时候,"上车的饺子下车的面"这种语料没有吗?肯定有,这是个俗语。可它为什么不会用?因为它不知道那顿饭对那些人意味着什么,它只是在完成"离别场景"的任务。
八十集在它那里不是一条河,是八十个水洼。水洼个个清亮,就是连不成流。
半夜想吃口酸的,不是因为饿。多年不联系的人,梦见一回就想打个电话。人想要一样东西,常常自己都说不清为什么——而恰恰是这个"说不清",是一切好故事的心脏。
AI不馋,它没有半夜。所以它写的爽点,全是解题式的:坏人挑衅,主角赢回,众人惊叹,结构满分。我后来给这种爽起了个名字,叫"自证的爽"——爽点之所以成立,是因为逻辑成立,不是因为人性成立。
这回做大纲,AI一开始给我写的版本,最大的问题就是把女主写成了一个聪明的"合规专员"——反派出规定,她找漏洞;反派来检查,她拿证据;反派再设门槛,她继续自证。你觉得这个爽吗?我觉得这是委屈,是窝囊。短剧要的是快意恩仇,不是让你替主角受委屈。AI恰恰反着来——它让主角一直在自证清白,一直在防守,一直在解释。
AI写的爽,是"证明自己没错"的爽;
可人真正想要的爽,是"不用再证明"的爽。
皇帝对着一碗素面吃到落泪,不是因为面有多好,是那一口味道里,有他再也回不去的地方——他终于不用向任何人证明自己了。这样的爽,AI写不出,因为它从来没有想要过什么。
这话听着重,其实我们天天在用它。正因为日子有数,人花出去的时间才有重量。写一个人"苦练三年",我落笔时心里是沉的——我知道三年是什么:孩子会长高一头,父母会添一层霜。
AI写"十年磨一剑",就是四个字,成本为零。它的付出不心疼,它的失去不存在,所以它给出的爽,轻得像纸。我改那版大纲的时候有个很具体的感受:AI写的反转,你读了会"哦,知道了",但不会长出一口气。比如它写主角被陷害后翻盘,轻飘飘就翻过来了,像走流程——陷害是流程,翻盘也是流程,中间没有那个"差点就完了"的窒息感。
这一样最不起眼,也最难。话说重了,明天还要见面;好意给得太满,反倒叫人难堪。什么话说出口,什么话咽回去,这叫分寸。分寸不是知识,是在一次次说错话之后、还得继续相处的日子里,慢慢磨出来的。
AI读过世上所有关于分寸的描写,可它没有"明天还要见面"的明天。它写的对白,人人都把心里话说尽,每一处沉默都被它好心地填满。我让它写一个侍卫对女主的暗中照拂,它直接让人家表白了。它不懂,真正的照拂,是天不亮在门口搁半捆柴,一个字也不说。
脱不花说过,沟通是一场无限游戏——赢不是目的,往下处才是。人的爽,从来是有关系垫着的:有人看见你,有人等你,有人替你把话咽了回去。AI的爽是有限游戏的爽,一局清一局,赢完就散场。它每一局都是最后一局,所以每一局都无所谓。
四样说完,其实是一样:AI什么都知道,只是没活过。
想通这个,我反而不焦虑了。
当然,我是个新手。也许有人用AI创作特别顺,比我效率高得多——如果真有这样的人,我很想交流一下,看看你们是怎么解决这些问题的。毕竟我是理科生,文案不是我的主场,也许有些坑是我自己的问题,不全是AI的。但这一周跑下来的体感,我确定了一件事:速度越快,"人味"越稀缺。
后来我换了个做法。不再指望它一口气跑完八十集,我把整个故事拆成三四个模块;每个模块动笔之前,我先把设定做足——这个人饿过几年,馋的是哪一口,谁欠谁一句没说出口的话,哪件事到死也不能讲。把这些定死了,再放它进来写。写完我一遍一遍过:凉了的地方添火,过了的地方撤火。
某天深夜我忽然明白:我做的这些,不是在给AI纠错。我是在把它没有的那四样东西,一点一点垫进去。垫的是我自己的日子——饿过的肚子,馋过的味道,咽回去的话,心疼过的三年。
AI把产能的门槛打没了。可闸门一开,泥沙俱下,多少人正没日没夜地、无比勤奋地,生产着无效的内容。骨架满地都是,热气一天比一天金贵。
所以速度越快,"好"的门槛反而越陡。
因为谁都能在一天里立起一副骨架了,
骨架里那口热气,却还是得有人真的活过,才给得出来。
现在再有人问我,AI时代做内容的人该怎么办,我都说:先别急着追工具,先回去好好过日子。AI的水平,其实是你自己的镜子——哪天你能轻轻松松挑出它一堆毛病,才说明你在这件事上,真的走到了大多数人前面。
写到这里,天快亮了。我又去烧了一壶水。
水响的时候我想:AI一分钟能写出一万种汤的做法,这很好,省下的力气是真的。可一锅汤到底什么时候算好,还得有人守在灶边看火候——而看火候这件事,得先喝过很多很多热汤才行。
这么一想,心就定了。
火有人看,柴有人添,这样就很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