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写了吗?”
“哪天发?”
“大概周几?”
林建焕在微信上追问我。
一周前,他通过在AI微果酱留言的方式联系上我们,第一句话就是:“想被报道。”
紧接着,他一股脑地抛来个人简历的PDF、制作的短剧链接、别的媒体采访邀约的截图,以及他亲自操刀的新闻稿——没错,他连稿子都写好了,用AI写的,标题诸如“单日成本千元,一日拍出近90集短剧!横店青年创业者走出另类创作路”、“北漂十年历经浮沉,经手千万投资未获回报,十余载影视路终亲手拍出专属作品”之类。
一周内,他每天都给我发这些,雷打不动。
他找的媒体显然并不只有我们。在他的朋友圈,这几天经常可以看到这样的宣传——“下一篇报道明天出,半年内要铺满一百家媒体”,“一大早起来审稿,今天两篇深度报道”,“今天报道完两家就歇歇,要不然太火了也接不住”。
以数量取胜,是贯穿于林建焕十余年创业之路的鲜明打法。写剧本大纲,他两年写了三四百部;拍短剧,他一天拍90集;找媒体,当然也不例外,因此想必林建焕这个名字,关注短剧自媒体的人们近期会屡屡见到。
这个33岁的男人,没团队,没资源,没什么钱,也未必有什么才华,凭一股令人咋舌的劲头和方法去闯短剧圈。他采取的策略,说服力不强,也暂时看不懂效果,但不得不承认,也确实在短剧圈占据着一个独特的生态位。
这种独特,值得一看,也是我决定写他的理由。
先把数据摆出来:林建焕今年4月开始上线作品,目前3部原片,按规则拆分后,在爱奇艺上架6部,视频号上架5部,合计11部;播放量集中在5000到30000之间;收益从几毛到200多元不等。
有必要解释一下,这些作品林建焕是怎么制造出来的。
导演是他。摄影师是他。录音师是他。灯光师是他。后期剪辑是他。编剧——也算是他,不过这个活儿他交给AI做,自己负责口述剧情思路,剩下的让豆包整理成文。现场除了他,就只有演员,通常四五个人,全是女生,日薪200到600元,即时结算。
就这些。
拍摄用手机,一部iPhone 16 Pro Max。灯具向朋友借的,固定位置架好,基本不移动。领夹麦克风自己买的,此前请过一个专业录音师,对方单日收了一千多,拍完拿着素材走了,事后反映没录到东西,还嘲笑他连时间码都不懂,于是他决定自己录。剪辑用剪映,每集大约半小时。上传到平台时去附近网吧借电脑。
最近他碰到一个小困扰:手机500G总容量,云同步和缓存吃掉了将近100G,虚拟数据越积越多,内存快不够用了。他说还没想好怎么解决。
演员从哪里来?他手里有两个女演员微信群,合计1000人,每天早上发拍戏通告,雷打不动。2000个行业微信群也定期发布招募信息。公司开在横店国防路9号,对面就是演员公会服务部,剧组接送演员都在这一带上下车,人流密集,他在门口贴招募广告,走路经过就能看到。他说现在有粉丝数万的演员也愿意来,因为市场不景气,档期空着也是空着。
他只需要4个女演员出演核心戏份,剧中出现的其他男性角色、父母长辈、群演等配角镜头,全都依靠AI视频工具生成。
这套配置能拍出什么效率?他说单日最多90集,一天素材拆剪下来能出三四部独立短剧,折算成片长大约100分钟。他说刚开始只能拍30集,现在90集,是慢慢磨出来的。
正规剧组做同等体量的内容,光演员片酬和设备租赁就要几万起步,后期费用另算。他的单日成本大约1000元,包括演员酬劳和所有杂项。
用这种简陋得难以置信的方式生产出来的作品,当然不可能成为红果短剧上面几千万热度的爆款。但林建焕对这套配置相当满意,说是行业里别人不屑于做、但他做出来了的事。
他还说,一个月前,这套方法的投入产出比相当不错。“我们这批短剧从4月份才正式上线,上线初期行情很不错,几千播放量就能带来一两百元的收益,盈利空间很可观。”
但是仅仅过了一个月,千次播放的收益就已经断崖式暴跌至寥寥几分钱。可以预见的是,将来还会更低。我实在想不通,这笔账该怎么算,忍不住问林建焕,他是不是要靠媒体宣传去搞培训、卖课程?
“我不会去做卖课培训这类事,一来我本身也没有成套的课程产品可售卖,二来我这套实操模式,必须亲身摸索、一步步打磨,外人单纯照搬也行不通。”这是他的回答。
林建焕现在只能靠拆借维持生活。
去年以来,他原本有几条外部收入线:承接拍摄制作业务,因为居间分成谈崩,项目搁置;对接好了一个合作,平台临时取消真人剧保底,合作终止;帮别人牵线,最后对方选了别家。接连三个项目,全部落空。
这就是现状。他在自己写的那些新闻稿里没有提这些,AI大约也不擅长往自我宣传材料里塞坏消息。
他倒是不觉得这是什么需要回避的事实。他说他信奉“车到山前必有路”,说平台收益总会回暖,说等行情好转,这套低成本模式的利润空间会很可观。他还说等作品积累到一定量,会做全平台分发,覆盖抖音、快手、B站、淘宝、拼多多。
他大概只是在试图说服自己,即使这样的设想成立,如今离实现它还很遥远。但是他说,这已经是他这十几年里,最接近成功的时刻。
在林建焕讲述自己故事的方式里,一切都有来历,一切都是伏笔,一切最终都指向今天这个局面的合理性。这是他的叙事本能,也是他用AI写出那些新闻稿的底层逻辑——他真的相信自己的故事值得讲,值得被人看见。
他现在拍短剧用的那部iPhone 16 Pro Max,来历是这样的:去年他帮一个朋友对接了一笔几十万的投资,事成之后对方没有给他酬劳,送了这部手机作为补偿。他说当时觉得只是一个小小的回馈,没想到后来靠这部手机开启了新方向。
之后几个月,他开始用这部手机拍短剧。手机有电影模式,画面质感介于普通手机和专业摄影机之间,防抖效果也好。他此前一直用佳能6D,对焦不稳,容易手抖,成片效果始终不理想。手机反而解决了这个问题。
这个故事,他讲得津津有味。
如果往前翻他的经历,会发现这个结构出现了不止一次——付出劳动,收益被稀释或拿走,然后在某个意想不到的地方得到一个小补偿,接着又撑下去。2025年,他帮一位苏州企业家对接了累计超过千万的影视投资,全程搭桥撮合,耗费大量时间和人脉,最后拿到手的是一两万元。随后他被同行孤立,联合踢出局。
他说,“被踢出局之后,我彻底看清了这个行业”。他不是第一次这么说,被骗、被坑、被排挤之后,他每次都看清了什么,然后重新开始。
这是一种性格,一种生存方式。
2014年,林建焕大学毕业。他大一就开始自主创业,做电商、卖面膜,小有名气。有一天,他接到一个号码是八个8的陌生电话,邀他去北京一起创业。他穿着短裤短袖、脚踩拖鞋,背了一个红色书包,第一次坐飞机,飞去了北京大望路,住进月租数万的金地国际花园。
没多久,那个邀请他的企业家回广州去了,住所没了。还好他在北京又认识了一个爱看电影的马导演,两个人搭伙,开始漂着。
一待就是十年。
十年里,他家人以为他在北京生活安稳。实际上,他虽然2019年在北京房山注册了自己的影视公司,可公司刚落地就遇上疫情,线下拍摄全面停滞。
那几年,他在亏损里熬着,靠拆东墙补西墙周转。每天高强度写剧本大纲,两年写了三四百部,三个月通过了18部备案,甚至因为批量报审数量太大被监管部门约谈,接受多轮抽查核验,最后写到精力透支,才停下来。
在北京耗了十年后,2023年,他第一次来横店,马上就踩了一个大坑。投入的网络电影项目全盘崩盘,血本无归,人生第一次出现债务大面积逾期,头发几乎掉光,最后家里替他还了将近20万元。
听到这里,你会理解他为什么总觉得自己离成功不远,因为他的参照系,从来都是上一个更难的处境。
林建焕在发给我的那些材料里,有一段话比较特别,和商业逻辑无关。
他说自己高度近视,外形普通,现实里并不帅气,也没有完美身材。但在AI短剧里,他可以改变发型体态,变成阳光帅气的男主;可以拥有清晰视力;可以有腹肌和完美身形;可以出现在海边、游艇上;可以和女演员搭档,出演吻戏和浪漫剧情。
“以前我觉得,外形、条件、资源、人脉,会锁死一个人的上限。但现在我深刻体会到:AI让普通人第一次拥有了自定义人生的权利。我不需要现实里完美,我可以在作品里完整我的人生。我不需要消耗自己、折磨自己、强求自己,就能实现所有浪漫、帅气、精彩的人生片段。这也是我坚持做AI单人短剧最大的意义:对外,我是用千元成本革新短剧行业;对内,我是用创作治愈自己、圆满自己。”
这或许是他所有的宣传材料里最个人化的部分。
他习惯于把自己的处境和盘托出,完全没有心理负担。他告诉我,他是潮汕人,家里做翡翠生意,秉承传统观念,像每个潮汕家庭那样重视子嗣。哥哥有三个女儿,没有儿子,33岁的他至今未婚,一直被催婚。
“影视作品就是我的孩子。”他说。
这是他给自己的交代,也是他给家人的交代,虽然家人大概不会这样觉得。
他在外漂泊十几年,睡过五菱宏光的后座,露宿过公园,在酒吧街的地上歇过脚,在地下室和陌生人家里借住过。他经手过千万投资,最后拿到的回报是一部手机。他在影视圈里绕了一大圈,最后用一部iPhone和几个AI工具,做出他说的“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”。
它们目前的播放量,最高是3万。
林建焕继续每天给我发消息。
他的朋友圈还在每天招募女演员,一如既往地乐观,简直像有打不尽的鸡血。他说接下来要全平台铺开分发,说要打磨一部精品出来,说这套模式将来一定有价值。
他不太像一个正在亏损、靠拆借维持的人,更像一个一直在等待某件事发生的人。这件事会发生吗?谁也不知道。
但他大概会一直等下去。
这不是短剧圈独有的故事。每个行业都有一直等下去的人,有的人等得到好结果,有的人没那么好运气。
就让我们祝他们好运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