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棠开一世尽风华》
巷口的老海棠又开了,粉白花瓣簌簌落在青石板上,像谁撒了把碎雪。沈砚之蹲在树下捡花瓣,指尖被花汁染得发黏,身后传来木屐敲地的轻响,他没回头,只把花瓣往竹篮里拢了拢:“今年的花比去年晚了三天。”
“是你来得早了。”苏妄拎着食盒站在他身后,素色衣襟沾了点风尘,“刚从江南回来,带了些新茶。”
沈砚之仰头时,一枝海棠斜斜扫过他发梢,粉白花瓣落在他睫毛上。苏妄伸手想拂,指尖却在半空中停住——这人总这样,明明是武将之后,偏生爱弄些花草,连捡花瓣都透着股慢条斯理的劲儿,倒像个江南来的文人。
“北边的战事怎么样了?”沈砚之低头继续捡花,声音轻得像花瓣落地。
“赢了。”苏妄在他身边坐下,打开食盒,里面是两碟精致的糕点,“但折了不少人手,李将军……没回来。”
竹篮里的花瓣晃了晃,沈砚之捏紧了篮子把手,指节泛白。他想起去年此时,李将军还在这里,用他那柄带血的长枪帮他挑下最高枝的海棠,大笑着说:“这花配我们沈小公子,才不算辱没。”
“抚恤金送过去了?”
“嗯,夫人哭得厉害。”苏妄递过一块海棠糕,“别捡了,再捡,茶都凉了。”
沈砚之没接糕点,反而从怀里掏出个锦囊,里面装着晒干的海棠花:“这是去年的,泡在茶里,能安神。”他把锦囊塞给苏妄,“你总说军营里睡不安稳。”
苏妄捏着锦囊,指尖触到里面干燥的花瓣,像触到了去年春天的温度。他记得去年沈砚之也是这样,蹲在海棠树下,阳光透过花瓣照在他脸上,连绒毛都看得清。那时他还笑他:“沈小公子不去练武,倒学姑娘家弄这些玩意儿。”
沈砚之当时回了句什么?哦,他说:“等你打了胜仗回来,我用这花给你酿坛酒。”
如今酒还没酿,人却换了一波。苏妄望着满树海棠,突然觉得这花艳得有些刺眼,像极了战场上溅在盔甲上的血。
“明年,”沈砚之突然开口,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,“明年花开时,我们去李将军坟前,给他带坛海棠酒。”
苏妄低头,看着竹篮里堆得尖尖的花瓣,又看了看沈砚之泛红的眼角,喉结动了动,终是只说了个“好”字。
风过,海棠花瓣落得更急了,像一场温柔的雪。沈砚之望着漫天飞花,突然想起小时候母亲说的话:“海棠花期短,可开得烈,像那些拼了命活过的人。”
他想,是了。就像巷口这树海棠,岁岁枯荣,却总在春天里开得泼泼洒洒,耗尽力气,也得把风华留够一世。就像那些奔赴战场的人,就像此刻蹲在树下捡花瓣的自己,和身边这位带着风尘归来的人。
花会落,人会走,但总有些东西,会像这海棠花一样,在记忆里开得一世风华。